我睁开一只眼睛,便见祈珏的手中捏着一片叶子。
我微囧,暗骂自己脑子里哪里来的那么多无脑的想法。
祈珏把叶子仍在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:“跟我去书房。”
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书房?”我微微一惊:“相爷……不是不喜欢别人靠近您的书房么……”
他没有解释,转身抬步便走,我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,然后偷偷朝小芷招了招手,示意她跟上来。
“本相没叫其他人。”祈珏好像比我多长了一只眼睛似的。
我叹了口气,又朝小芷比了个手势,让她留在原地。
祈珏腿长,三两步便同我拉开了距离,我只好小跑着跟上去。
他的步子又快又急,仿佛在跟我比腿长一样。我在心里叹了口气,从前也不是没有同他并肩走过路,怎么从没有感觉像今天这样吃力过?
也许是事务太繁忙……
到了书房门口,祈珏推开房门,抬脚进了屋里。
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跟在祈珏身后的轻舟竟然不知所踪。
我站在门口问祈珏:“相爷,轻舟怎么没有跟上来。”
祈珏转过身来,挑眉问我:“你还不进来?”
我极其敏感的察觉到了他这句话里的几分不耐,是以再不敢问东问西,连忙走了进去。
祈珏的书房很大,高高的书架从刚进门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案前。
书架排列整齐,一室两列,中间是空出来的一排走道,走道那边正摆放着他的书案。
我跟在祈珏的身后,粗略的数了数,这书架大约有五十几排的模样。
相府其实并不多么豪气,单从外面看来,相府的规格完全不能与祈珏的身份相匹配。可是今日见了祈珏的书房,我才知道……什么叫做……权势滔天。
不对,也不能这样说。因为祈珏的书房,除了文房四宝,再没有其他的东西。整个书房晓得整齐有序,看起来十分舒服。
目光触及案边靠窗的位置,我一时怔住……
画像上的女子一头乌发及腰,头戴一顶金冠,身着白色曳地长裙,笑意吟吟地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仿佛有光似的,让我觉得,她并不是画在上面的人,而是随时都可能从画中走出来的,活生生的人。
这女子……果然同我很像。
我不敢再看,扭过头去,却见坐在案前的祈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。
“你们确实很像。”祈珏收回目光: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也在奇怪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。”
“画上的姑娘……是……小七?她是相爷喜欢的姑娘?”我一时好奇问了出来,话刚出口又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。
祈珏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一手撑住额头,双目微阖:“我幼时为生父生母所遗弃,被人收入门中。小七排行第七,也是个孤儿。她曾经说,自己没有亲人,把我当作亲人。……”
从祈珏的口中,我终于知道,这画像上的女子,也就是小七,对他来说是怎样的一个存在。
原来祈珏被人收入门中,那门派并不是个什么正派,而是藏污纳垢,专门收养那些面相好又无亲无故的孩子,培养成……
培养成青楼妓馆之中的头牌小倌,专门侍奉朝中显贵。
祈珏说,他本无名无姓。
是小七姓祈,他便随她姓了。她说他生得如玉一般,珏本美玉,气质不凡。
她说,他本不该在这藏污纳垢之地。
她还说……她早晚会带他走,远离这肮脏的地方。
可是,后来一个男人的出现让她忘记了她说过的话。
她爱上了那个男人,那个用钱买去她身体的男人。为了这个男人,她试图脱离门中,最后……被斩断了四肢,扔到了无名山中。
然而,她爱的那个男人,情动之时说的海誓山盟,情退时……却是冷眼旁观。
“后来呢,相爷?”我的眼睛里一片湿润,不知是为了他口中的小七,还是因为他。
脸上的泪被一根手指揩去,祈珏捻了捻指尖的湿润,看着我布满晶莹的眼睛。
“你为什么要哭。”祈珏的脸上闪过一丝执拗:“你为什么要哭!”
“是她咎由自取!都是她咎由自取!是她轻信了那该死的男人!是她抛弃了我!”他的眼睛里闪过愤怒,双手狠狠在案上一拂。
只听啪啦几声,案上竹简书册纷纷散落一地,案上一方砚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,顿时碎得四分五裂。
我低下头去,眼泪啪嗒一声滴落到了那破碎不堪的砚台上。
这方砚台……好像……是我送他的生辰礼物。
“我信过她!可是她也很我其他人一样,为了那个……”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眼睛通红一片,咬牙切齿地说出:“为了那个该死的男人,她抛弃了我。”
此时此刻,他不是那个权势通天的相爷,他只是一个……执着于过去,独自舔舐着伤口的孩子。
我也终于明白,为什么……他不相信感情。因为,他的父母曾经抛弃过他;因为,他曾经亲眼看见他在乎的人,被一段虚假的爱情残害;因为,他在乎的人,为了另一个人……抛弃了他。
他害怕黑暗……因为黑暗于他而言……太污秽,太肮脏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他疯狂崩溃的模样,竟然心痛难当。
但是我想,这应该不及他曾承受过的万分之一。